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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

发布时间:2025-04-01 12:17:29 推广 来源:中国报道

涕泪余痕未尽,蝉语绝于雁哝。

金桂谢了末伏,九月何处寻秋?

如有愿,梦非真,昔时岁月再重温。

归来闲叙家中事,话语寻常偏动人。

————

“别哭咯”老人用手掌轻轻拭去孩子的眼泪

那个不想上学的倔强小孩正赖在老人身边,却终于在哄骗和拉扯下“自愿地”道了别

“真朽得”这是方言优秀的意思。老人总是宠溺地轻抚孩子的头发,从不吝啬她的夸赞。

悠悠树影不知拂窗几次,晨夕流转又可饶人几秋?如今,不甘愿上学的孩童也不甘愿的长大,无端的思绪总是让人难以捉摸,我不知缘何在此回想起这尘埋了二十年的记忆。

踱步至庭前青石凳缓缓坐下,邻里寒暄之际打量着这片儿时的乐园。池塘边有颗长歪的梧桐树,外公成家之年手植矣,虽然样子丑得惹人嫌,枝繁叶茂时倒也会赠与岸上的人们一片零碎的凉荫。池边的花尖水草上栖着旧时相识,曾经的少年也曾追逐蝶翅与风,如今却守在岸边欣赏宁静。当盘旋的蜻蜓以长尾作笔,在倒悬的天空中点碎虚妄的流云——那些被封印在湖心的往事,就沿着天空的缺口泛成粼粼波光涌向时光堤岸。

翻开旧记好似投石入水,激起的波纹漫过岸边的脚踝——有一个蠢小孩正用力攥着石子——或许是与浮萍下的游鱼赌气,又或许只是贪看涟漪如何拨弄树影。直到失衡的那瞬间,冰凉的池水便没过头顶。视野涣散之际,一只粗粝手掌穿过粼粼波光抓住了他。后来得知,这双扭转生死的手也不曾熟悉水性,却在邻居的劝阻声中颤抖但从未松劲。那天,湿润的身躯只懂得躲在大人怀里,尚不知死亡与恐惧是何种滋味。

溺水的记忆如同受潮的梦境胶片,梦中人不知似我不是,投石落水的小年痴呆似乎不该记住这些,却偏偏对那双来自外婆的手掌记得分明。我记不清儿时的镜中模样,但始终记得老屋厨房的房梁上曾有两条结实的麻绳,麻绳下绑着竹木躺椅,这便是外公做的“撞撞钟”了。为什么取这名我也不明白,当然,也可以叫秋千就是。外公他总是不紧不慢的摇晃着秋千,而我可以悠闲的仰面躺着。麻绳与房梁间摩擦的吱呀声、摆动幸福的眩晕感总在慵懒的午后催人入睡。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又在傍晚的炊香中唤我醒来。那悬梁下的秋千,我多想多想再梦一次!可惜不怜人的岁月撕扯着我的骨架,伤处垒起层层砝码,坚实的麻绳不知腐烂在何处,唯有枯朽的勒痕刻在梁上,像道结痂的旧伤——原来再结实的麻绳终究敌不过时光腌渍,就像再轻盈的孩童,终会长成秋千载不动的乡愁。

当夜色渐浓,外公会取下他老式马灯与竹织的扁斗,挽着我往水塘去。提灯往水上一探,鱼儿便聚了过来。竹扁往水下一抄,出水后尽是凌凌白光,很是耀眼。满载而归时总会见外婆摇着蒲扇坐在青石凳上,身后老屋的灯光勾勒出暖黄光晕,好似守候渔夫的灯塔。小鱼清洗完下锅,炸的小鱼干不得风味,尝几口便觉腥了,而今异常怀念那酥脆如粉的鱼骨,却再求之不得。

外公在我记忆里一直是一位干练健实的优秀工人,他的一生便是新中国工业发展史的缩影。在新中国建立后便成为首批工人,技术干练的同时也善于钻研,几十年前便去学习带回制冷技术,带领研发出市里第一台棒冰机,在炎炎夏日给永康一城甚至半省百姓带来清爽甜蜜。退休后则拾起了传承的竹纸技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能劈开青竹编织出翻腾的五彩游龙,或将薄纸糊成栩栩如生的灯笼瑞兽,逗趣时却也能在孩童瞪圆的双眼前变化出打旋儿的蜻蜓蚱蜢。龙头的彩灯更是远近闻名,每逢年关,周围村镇的工匠总会上门请教。去年元宵,他以传承的竹编手艺扎了整月的彩灯,却在得知舞龙取消,将那些浸透心血的作品付之一炬。跳动的火苗吞噬的不只是灯笼,更是一位老匠人对传统的赤诚。而这样赤诚的优秀匠人,却让我见证了最真挚的爱情。我不知外公是否在某场庄重的仪式中许下过誓言,但他的行动却无声且坚定地诠释了“无论疾病健康”的承诺。当伤病的寒风侵袭外婆的身躯,儿孙辈轮值一夜便已心力交瘁,而在另外一千多个难眠的夜晚,外公始终是那病榻旁的影子。哪怕有儿孙轮流看护,哪怕有月嫂帮忙搀扶,外公却依然是肉眼可见的衰老。母亲含泪说“他在把自己的生命渡给外婆”,我突然想,或许世间最动人的情书,本就不需要墨迹装帧。那嵌在皱纹里的守候,拂过粥碗汤勺的微风,藏在轮椅扶手上的掌纹,早已将"执子之手"的誓言,镌刻成永恒的图腾。

我们总想替外公解下镣铐,去嗅一嗅山野的清风。可每当提及"留外婆在家",倔强的老人便又会化作拴在病床边的锚链,固执地收回迈向春天的那只脚。后来我才懂得,六十载晨昏早已将牵挂织成血肉里的丝,所谓白首不离,便是甘愿让自由坠入囹圄,终将两个灵魂浇铸成连理枝的模样。

外公喜欢骑车,每每出门就载着外婆。我曾梦见他们在晨辉映照下,骑往春日东升,同行相伴的画面——仿佛时光扭转,有情人正值青春,他胸前戴着红花,骑着单车;她怀中捧着婚书,依着爱人……渡桥之际,水面淡如明镜,倒影中的他们却已白发苍苍,外公悠闲地骑着三轮,外婆安静地坐在车尾,满载着无言的深情缓缓驶向西落夕阳.....

鹧鸪击窗惊梦断!扰起宿寐愁——思绪中回过神已是入夜,道一句希望再见的再见,言一声不愿道别的道别。蓦然回首,淡淡月影下,那棵丑梧桐已不再丑,也不再是树,只剩那孤零零的树桩伫立着,好似依旧惹人嫌。问了外公,原来啊,是邻里觉得影响风水便同意砍了去。随着视线延伸,树桩旁那条弯曲的石子路宛如一缕提花丝带飘往乡野旧村的深处,丝带的那头系着凋敝封尘的巷口——败落土墙与枯石灶台静静相守,老巷记忆中的晚间广播早已不知在何年终了,只剩静谧的虫鸣褪色了往日的生气。外公说:“巷里上明堂这儿以前可热闹了,有好多小孩儿在这玩的。”我也记得老巷胡同的砖缝间,晃动的昏黄白炽灯曾照着小桌小椅一把把,也照着门槛上盼望归家游子的一头头白发。盼啊盼,直到枯瘦手掌中攥着不知记录了电话还是归期的纸片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盼啊盼,直到那些遗老孤孀,最终盼来的却是死神与遗憾。随着铜环叩门的最后一声叹息,被时代抛弃的白炽灯最终一一熄灭……在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上,我踩着影子往回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原来真的像撒满了盐。

我健忘,所以努力记录尚能回忆的往事,文章的伊始也是缘此。记录之际,感慨文学贯穿了人生始终的同时也在懊悔自己学业未竟,以致胸乏文墨,实是难以表所感达全意。笔落至此,我已很难记起更多的温馨,好似怀中抱着厚重的铁制储钱罐,投币二十年才发现寻不得出口,如今只能透过硬币薄的缝隙窥探曾经亲手存进罐里的宝藏。人们总说文学是渡河的舟楫,我却像个仓皇的船工,捧着漏水的陶罐打捞沉没的星辰。遗忘是很痛苦的事,可偏偏健忘的人又喜欢念旧,深情的人却做事绝情,犹如传说的神明为人类盗取火种却被鹰所啄食,我看不破,也走不脱。我本不觉得她会忘记我,我本以为这些情节只会出现在散文与小说,我不禁想问,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古言,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我想,幼鸟跌而鹏翼举,耄松折而鹤形消。人总在跌倒中成长,也在跌倒中衰亡。

自那次骨折手术后,外婆的身体状况和认知能力急剧下滑。在第一个冬天已然难以行走,尽管在悉心照料下,来年开春有了些许行动上的好转。但认知却坠入遗忘的深渊。“阿尔茨海默”五个字本以为与我甚远,却在第一次深入了解便得知已无力回天,老人如同被困在时间的漩涡,过去的点滴逐渐被吞没,直至消失无踪。

起初,她只是偶尔会忘记是否吃过午饭,却依然记得家的位置,也会独自拄着拐杖缓缓挪步至村口小店,那有一张为她预留的竹制躺椅。外婆会坐下静静地看着来往车流,这张椅子仿佛成为了海归船舶的补给港口。每当我路过,她总能清晰地唤出我的小名。

“认得我伐?”

“哦吼,小帅来啦?”外婆笑道

“午饭吃过没啊?”

“吃过咧,嘿嘿”外婆笑得很是灿烂

低头看表才十点钟,哪会有人烧午饭哦[笑哭]

……

我曾以为,在这温馨的瞬间,时间能为我们略略驻足。

可是再后来,她连稳步蹒跚都变得困难,再也认不出曾经熟悉的身影,遗忘是不可逆的...无论是她骄傲的儿子,无论是她珍爱的女儿,无论是她陪伴长大的外孙,无论是她相守一生的伴侣。我,痛心不已。

其实啊,我也感到有些恍惚了,我分明看到那幽陷疲乏的两汪泉眼近乎被深壑般的皱纹所淹没,衰老的脸颊犹如荒漠沙瀑拉扯着眼角不住地下坠,唯有几丝染色的乌黑侥幸遮盖从发根透出的无尽苍白......

心底滋生的异样是恐惧吗?奋力抓住的却在指尖不断流逝。对那可缓却不可逆的坚定,犹如面对踏碎山河的巨兽,沉重的步伐激起气浪与尘埃,你却逃逸不得。又似扁舟沉浮在逐渐湍急的河流,面对瀑布与深渊,妄图逆流的船桨却泛起悲伤的涟漪。我看不破,也走不脱......

再记起,那昏黄白炽灯下,有小桌小椅一把把,我们围坐碳火,温暖而热烈。

“外婆!”

“诶”外婆好奇地看向我

“我是谁啊”我问道

“嘿嘿”外婆的笑容依旧灿烂

“你的小帅来看你了”我自答道

“小帅,还记得伐?”

“小帅啊......真朽得......”老人转过头去,不知对谁呢喃

炊烟淡云霞,袅袅兮秋风。土灶煮的鸡子烧面总有一股特有的柴火碳香,同儿时争着给灶台添火却被调笑玩火尿炕的时光,净是勾人回味。

外公拿起一旁做好的稀饭一勺一勺的递到外婆的嘴边,就像一千多天里所做的那样。

......

“我太可怜了”老人眨动的眼角闪烁着晶莹

“我想我外婆”

“她现在总是想起她的外婆”外公解释到,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别哭啦”孩子用手掌轻轻拭去了老人的眼泪

那个不想上学的倔强小孩正赖在老人身边,却终于在哄骗和拉扯下“自愿地”道了别

后记:

“外婆,等我赚钱接你去大房子住……”

“外婆,等我结婚生小小帅……”

“外婆,等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可再见之时似乎一切都来不及了,是我回家太晚、长大太迟了。就像老人曾递来的那瓶过期牛奶,没在保质期内盼来我的守约……

“我是什么人呀?”

…………

”我是你外孙嘞,你外孙叫什么呀?”

…………

“是小帅来看你嘞,兰仙”外公也着急

“外婆,我是小帅”

“外婆......”

似乎我也得了阿尔兹海莫,简单的话只有六个字,却说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别忘记,别失约

忽然想起,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外婆是不是也曾这么期待我的回应......

“我是什么人呀?”

“是你外婆嘞,来,叫外婆”

“诶!真朽得”

再后来啊......我坐上回家的早班火车,在隧道黢黑的玻璃前整理头发;打上去往乡下的的士,手中刷着家族群的记录;穿过了那梦中的小巷,踏过石槛便看见了秋千的泪痕,却找不见儿时的炊香。老屋的厨房很大,坐满了亲朋,折满的一筐筐的纸钱似乎要击碎最后的乞望。我告诉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大人要坚强地独面所有事情,却脚步焦急的走向客厅,那里有张椅子,平时都会坐着我的外婆,客厅里站着的是我的舅舅和哥哥姐姐们,床榻边坐着的外公红着眼往向我的那一刹......原来大人们都在啊,看来我不用坚强了......

故事,真的结束了

溪流干涸的余痕尚未被风沙淹没,秋雁的呢喃却已掐灭盛夏的蝉鸣。

如果最后一朵金色的桂花凋谢在夏日的绝唱,迟来的九月我又该去哪儿寻找秋天?

烛烟团团盘旋去往天上,香灰却在风中暗淡了微光。

祛邪撒向身后的茶叶大米穿过灌木时“哗啦、哗啦”

恍惚间却又成一盏盏黄酒,泼洒在相片之下。

可我问呐,挥手可撒去黄酒茶米,该如何撒去穿肠秋思?

如今石凳凉透青苔厚,欲寻那盏渔火,却只见塘面漂着半片残荷,载不动沉甸甸的夕阳。而石凳上等候的身影早已化作秋风,唯余当年她簪在鬓角的晚霞染红了那缕丝带般的石路,不想,也浸湿了门前稚子的脸庞......

————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北宋贺铸词作《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若人生是一场BE电影,那请许我,再看一遍。(马明帅)

责任编辑:马玉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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