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发现的一段城墙

浙江在线11月13日讯“我第二天才知道这个事，因为所里办公室的同事说很多人找我打不通电话，那时我正好在出差的飞机上。”

11月11日，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浙江省文物局主办的“新鼎讲坛——与文物零距离”系列讲座第二讲。

主讲人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二室主任王征宇聊起了半个多月前，一下飞机他就被打爆电话的那件事——10月22日中午，钱江晚报小时新闻首先推送了这条新闻，标题是：因重大考古发现，临安一宗宅地终止出让。

这个“重大考古发现”，就是发现了五代吴越国衣锦城的一段城墙。

而这天的讲座，王征宇就以“走进衣锦之城”为题，第一次对公众梳理了这几年临安吴越国考古的主要收获，尤其是上个月这一突发事件的进展。关于衣锦城，过去是什么样子?这一出让地块又有什么新发现?

衣锦城当年多风光

杭州也要靠边站

临安有很多跟“衣锦”有关的街道、小区，包括这一地块，就属于锦城版块。

衣锦，是吴越王钱镠为这座城市取的名字。

先说时间。衣锦城的时代，其实分为唐、五代、北宋。唐末战乱频繁，钱镠割据两浙，保境安民。五代，钱镠封吴越王、吴越国王。而在吴越国纳土归宋之前，也就是北宋早期，这里依然属于吴越国。

再说地点。衣锦城在临安区的锦城街道，在天目山东南侧一处比较开阔的盆地中，东面是现在的青山湖。而且，锦溪、苕溪、马溪等从城址周边流过，依山傍水，地理位置相当优越。

深入一座城，我们还需要了解它建置的沿革，也就是古代城市行政区域的构建和变迁，看出它在历史中地位的变化。

889年，晚唐，钱镠已经开始建造这座城。后来，唐朝宗赐额“安众营”。

892年，衣锦城造好了。第二年，钱镠升苏杭观察使，筑杭州罗城。这里啰嗦一下，杭州在当时的地位，还处于靠边站(扫码详读)。

到899年，改名衣锦营，同时还升杭州为都督府。901年，升衣锦营为衣锦城。907年，又升衣锦城为衣锦军(不是指军队，是当时非常重要的建制)。这一年，钱镠也“晋级”了——进封为吴越王。

又过了漫长的72年。979年，此时，时光已经流转到了北宋，太平兴国四年，纳土归宋以后，改衣锦军为顺化军。一年之后，又把顺化军给废除了。

总结一下：安众营——衣锦营——衣锦城——衣锦军——顺化军。

因此，衣锦城是从无到有新建起来的一座城市。随着吴越归宋，衣锦城成为了普通的城池，经过宋元变迁，至明代成为临安县治所在地，并一直沿用至今。

梳理完这些，王征宇说，我们对衣锦城可以得出一些初步认识了，以及它在历史上的重要性——

衣锦城是一座始建年代非常明确，而且沿革有序的极为重要的唐宋时期地方城市，是继西湖文化景观、良渚古城遗址、大运河等重要文化遗产之后，展示杭州历史文化名城的又一代表性实物遗存。

终止出让的地块

是南宋放酒醋的仓库

王征宇还找了很多不同时期的地图，还有航拍片，放在一起做对比。“你看2015年的照片，还能看到基本格局，天目路，衣锦街，太庙山。”

我们现在可以得出基本结论：晚唐以来，衣锦城的城市格局基本得以延续，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城址遗痕仍依稀可见。而城内的各个功能区，既有延续，也有变迁。

最重要的一点，《咸淳临安志》中“临安县境图”所画的城市平面地图，基本保留了五代吴越国时期衣锦城的面貌，城市变化不大。

但是这些发现，最后还是得靠考古来说话。

2017年，我详细报道过临安区政府内地下停车场发现了建筑遗迹。这两年，又接连有发现跟吴越国有关的建筑遗迹。这三个地方都属于衣锦城的范围内，那当时是做什么用的?

地图拿出来!

2017年临安区政府地下车库发现的建筑遗迹，正是南宋《咸淳临安志》“临安县境图”中县衙门内、正厅前西侧，在地图的平面格局中，正好是架阁库的位置，相当于现在的档案馆，是存放档案的地方。

最近那块终止出让的地块呢?

王征宇说，在目前考古勘探和发掘中，发现了道路、门址、水井、房址，还有好多灶、缸、韩瓶，韩瓶可能就是用来装酒的。

而在平面格局中，正好对应“临安县境图”中“县仓”“酒库”“醋库”的位置。也就是说，那一块地方正是南宋县仓、酒库、醋库的位置。

这是一座规划性的城市，在年代上，已探明的建筑遗迹以实物形式证明了晚唐五代北宋时期，衣锦城的真实存在。

而在平面格局上，我们找到了县仓、酒库、醋库等，经过考古发掘，可以明确其建筑基址延续自吴越衣锦城。

陌上花开缓缓归

他对家人故乡的爱你读懂了吗

最后来讲讲钱镠留给这座城市的记忆。

公元900年——请注意，这前后两三年发生了很多变故，比如钱镠的父亲、母亲先后去世，被葬在了临安。而这一年，钱镠经常从杭州回临安，跟朋友聚会，和父老乡亲喝酒，非常念旧。

911年，他还在临安建了生祠，可见他对这座城的爱。

928年，钱元瓘(钱镠第七子)的儿子弘佐，出生在衣锦军功臣堂。

钱镠家以前住的地方，现在吴越街的南侧，改成了寺庙，名字叫光孝明因寺(净土禅寺)遗址。这个地方曾被评为2018年浙江省重要考古新发现。顺便提一句，吴越期间在临安县兴建或重修的寺庙达到了40多座。

钱镠去世，两年后，他也葬在衣锦城，现在的太庙山旁。

这一连串事情，我们都可以感觉到，钱镠以及家人对于衣锦城的爱，叶落归根，生死相依，人生的最后，都要回到这里。

讲座上，有一位观众问，衣锦城，是不是衣锦还乡的意思?

没错。钱镠冠以这座城“衣锦”之名，还“挂锦衣”“列旌旗”，以金樽、玉樽宴请家乡父老，亲自写了“还乡歌”，传唱千里。

王征宇说，虽然做法有点奢侈，却有着“衣锦还乡”的美好寓意，也是对家乡父老美好生活的一种寄托。

最后，再说一个钱镠的八卦。钱镠一生战果累累，但被认为文化水平不高，讲不出漂亮话。那年春天，王妃照理要从杭州回娘家临安省亲，钱先生本想叽歪几句，但忍住了，默默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只有九个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这九字真言很有名，经常被文青胡乱塞进抒情文章里，模糊了本意。苏东坡后来看到，觉得好有内涵，发挥成了三首七言绝句。

这句话写的就是临安——路上花开得正好，你慢慢回来。催归催，但加了缓缓二字——不是“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而是“我可以一直等你”。

一往情深，钱镠对人，对家乡，皆如此。

责任编辑：文佳